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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情·友情(六)——马进祥

来源: 时间:2018-02-02 点击: 我来说两句


【前 记】 

到本集,全文就刊发完了。日子真的如流水,很快就过去了几天;很快就过去了30年,我也从老家回来了。感谢这几天来朋友们对我的指导、鼓励和支持;也借此机会感谢我中年后遇到的人生知音和挚友临溪老师,他居然一下子帮我完成和全美了我翻腾了30年的情感,让一颗不安、歉疚、自责而无着落的心能够安放。让我们常回家看看;让我们珍惜那些不经意间流走而不能再来的、将来一定常回忆的时光,在对父母感恩中,有情有义地活着。


拿着病历和临夏州医院里拍的片子回到兰州,我托人请专家会诊。在确诊了父亲病情后,我感到了彻底的无望。

母亲无常后的悲痛还没有化解,而父亲剩下的日子又不多了。治疗已经不起作用。接下来我该做些啥呢?我突然想到马上结婚办事,以了却父亲最后的一桩心愿。

按照回民习惯,老人给孩子完婚是天命,如果没有给孩子完婚就撒手人寰,就是未尽到责任,未完成一件人生的大事,就是一个缺憾的人生。我母亲刚刚去世不到一年,最大的遗憾是没给我办事,没了却她老人家一生的愿望。那么,再不能给父亲留下缺憾了。好在父亲还见过她,曾给我表示过他很满意的意思。

有一天傍晚,几个哥哥离开了父亲的病房,开着拖拉机要回去。我送他们几个走到州医院的大门口,天雾沉沉的,刮着阴冷的风,就要下雪的样子。我停下来,我说我要和你们商量个事。我鼓起勇气,调整着情绪,琢磨着如何张这个口。我在要求他们首先给父亲严格保密的情况下,通报了父亲最后一次在兰州复查后的病情:肝硬化晚期;父亲的时日不长了。

哥哥们都被这个消息惊住了,不知说什么好。半晌后我说,我要赶在父亲之前办事,希望哥哥们支持。此后我就在兰州和临夏州医院之间奔波,和时间赛跑,和病魔较量。

我回到兰州向单位领导请求能允许我在我现有的单生宿舍里结婚;我把几个同学叫来,请他们帮忙给我刷墙,给我登上三轮车拉来借下的家具,给我买暖瓶灯具,请他们新婚不久的媳妇给我缝制被子。

安顿了兰州结婚的一切事宜后,又跑到医院守候父亲……应当感谢我的同学和他们的妻子;也感谢我的妻子,那会儿,她才21岁哪,而且我们认识才几个月,她中专毕业还没有工作上班,就下了决心一辈子跟着我;也感谢我的岳母和大舅哥,当他们知道我父亲的病情,并且知道我想请他们去医院看望我父亲,给他吃颗“定心丸”,表态同意这门亲事、显得有些过早的要求后,毫不犹疑的来到医院,认了亲家……直到现在,我妻子还常常一生气就抱怨我不爱她,没有像他人那样压着马路上的浪漫,没谈过几天恋爱就急忙结婚,这还不是为了你的父亲!

呵呵,爱与不爱,都多半辈子了,时间是最好的见证——如今,我们结婚都整整30年了! 

知道我要办事了,父亲几个月来布满病容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颤微微地从口袋里掏出六十七元几毛钱交给我说,娃娃你的事情你自己办去,其他的娃娃的事都是我和你阿娜给办的;最后轮到你的身上时,你阿娜无常了,大大也再没能够了……还没说完,那种出于对儿子的歉疚和告别世界,告别亲人,以及对于生命的无奈使他老泪纵横。

我匆忙赶到兰州筹备结婚事宜。我独自从农村出来,省城举目无亲。我到处借钱。我四哥把他家唯一值钱的那头拴在门口的大犏牛卖掉,自己只留下二十几元零钱,将500元整钱给了我。我只买了一床被子,一只暖瓶,公家配的单人床里面拼凑了块借来的板子当婚床;我在驻兰办只订了两桌席,招待了娘家人。为了节省,晚上让新娘在一间单身宿舍当成的婚房过道里,揪面片煮手抓招待来帮忙的同学朋友。真为难了新婚的妻子,真慢待了我的那些同学挚友啊!

张承志兄北京专门给我写来了书法《黄泥小屋》,并题上我俩人的名字祝福。他说等有时间了画一幅油画再祝福——就是现在高悬于我家客厅的同名油画,上写“TO:MAMA”,即为我俩马姓而作。这是张承志兄为数极少的画作之一,2011年9月被收入由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他的散文集《涂画的旅程》。



结婚的第二天,冒着雪天路滑,我领上妻子到了老家,来到父亲的病炕前。父亲尽管病入膏肓,但是,见到了算是正式地过了门的最小儿子的媳妇,笑得合不上嘴。我妻子在堂屋烧水的煤炉上给父亲做了当时农村人从没吃过的从兰州带来的韭黄馅儿的饺子——这也许是父亲一生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看着没有牙齿的父亲开心地端着碗,吃妻子专门煮得软软的皮薄馅多的韭黄饺子,在我紧张忙碌而又纠结了几个月的苦涩的心田里掠过一丝慰藉。

几天后,妻子回兰州去刚分配的新单位报到上班,而我一直留在父亲身边照顾。

17天后父亲无常,回到了他永远的家,找到了他心中永久的归宿。

随着父亲生命一天天到了最后的时刻,母亲的头周年的日子也渐渐逼近。穆斯林对于亡人头周年的纪念活动是十分重视的。父亲睡在病炕上,脑子里清晰的计算日子,操心着母亲头周年的纪念“亥亭”。他安排我们弟兄几个提前一周开始一家家轮流过,直到周年。

可是,父亲自己却提前不到一天,在母亲头周年的日子无常了。父亲于第二天下葬的日子刚好与母亲无常的日子重叠。这使得我们上午在给母亲过周年,下午却忙着送父亲的“埋体”。天大的事情都集中到了一起,我真的快崩溃了。

此后,我们弟兄几个一直按照父亲那时的安排,每年总是提前开始各家轮流着给父母过周年,父母的周年就是我们弟兄姊妹聚会的日子,几十年来从未间断。

父亲在去世前的几个小时,平静地、缓缓地对昼夜守候在他身旁的我们子女和侄儿说:“娃娃们,你们算是对我尽了孝道了。我满意得很……好在我和你阿娜的日子重上了,这么,你们的负担就轻些了。”“你们不过(周年纪念),庄子里的人们笑话呢,一年里过两次,娃们难行……”。

你们帮我脱下衣服,我的时候到了……

我知道,父亲指的脱下衣服为的是处理后事的方便,因为回民亡人只用白布包裹不穿寿衣。而父亲指的负担则是子女们对父母亡人的悼念活动的破费。按照回民风俗,后人要给亡故的先人在每年无常的日子过周年以示悼念。如亡人的日子重上则可以一次带过,不必分别悼念。

受了一辈子困难的我的亲爱的父亲在他行将告别这个世界时还考虑子女的难行,还想着怎么用自己的实际行为减轻子女的负担,还想着在他身后不给子女们添麻烦。

父亲在他最后时刻的清醒、冷静和从容让人惊奇。

当时在场的除了隔壁寺里的阿訇,还有我几个哥哥和两个堂哥。他们示意我出去,意思是最小的儿子、最心疼的人在场,会闭不上眼睛……

我只好恋恋不舍地下了炕。出门前,最后一次深情地望了一眼父亲,算是做了与父亲的诀别。然后,我到了院子里,拿上了汤瓶……

按照风俗,和母亲一样,父亲坟坑的最先三锨土都由我这个小儿子铲下。还没有铲完,我就悲痛欲绝,被人扶住……

人生最沉重的打击,都让太过年轻的我摊上了;双重的悲痛和打击,使人几乎绝望。

透过泪眼痴痴地望着众人拿着铁锨往父亲坟坑里急急下土,我当时真的有一种也想跟着去的感觉。

承志兄在知道了我父母之亡的情景后,给我写信,表达了两位老人去逝的方式给他的震撼:

你信中两三次描写的父母之亡默默地、久久地震撼着我。我会再去兰州,为着和你一块去给两位老人上坟。

自那以后,他每次来河州总忘不了给我父母上坟。张承志兄总是如此的富有深情。他充分地做到了他的情和义。我俩既以兄弟相称,他视我的父母为自己的亲人。

对我来说,随着“黄泥小屋”的渐渐温暖,随着今天的物质生活与过去苦难之间的明显参照,这种心理负担和缺憾也越来越深重,以至常常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作为一介书生,一次次地想表达这种内心的一切,但每次总是提不起这支笨拙而沉重的笔——那时我常常陷入深深的自责:你没能让父母享福,难道你不能写一下他们微小的人生么?

我常常从省城回到那个尚处于贫困中的家乡,独自一人双膝跪在父母的坟前。回忆过去,思想亲人,那些并不久远的日子一幕幕那么清晰地从眼前掠过。我的眼泪总是止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满溢出来,遮挡住了我的视线……

亲情、友情。在梦境的揪心般的缺憾中,在现实的泪眼蒙蒙中,我仿佛站在这两个词汇的分界上,心中一片茫然,找不出使自己自拔、解脱的答案。我的心只是被一阵又一阵地抽搐和揪扯般的难过攫住……

这时,我唯一要做的是给父母做“都哇”(求祈)。举起双手,泪眼迷蒙。我能够想起的,仍然是张承志兄给我信中的那句话:

愿河州道上,那山崖间小泥屋里的白绸盖头的老奶奶在真主那里永生。我们得不到永生,但我坚信她能得到。

(原载甘肃省委《党的建设》2000年第2期,

《读者》(乡村版)2000年第5期转载;

再改于父母无常分别30、31周年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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