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资讯:
Duost News
国内 国际 公司 人物 视频 伊朗华语台
文学
您的位置: 首页
资讯回顾

亲情·友情(五)——马进祥

来源: 时间:2018-02-02 点击: 我来说两句


【前 记】 


今年腊月15、16分别是我父母去世30、31周年的日子。在临近纪念的日子里,特编发临溪老师演播的《亲情·友情》广播音频并附文字,以悼念亡人,寄托后人整整30年来的哀思。根据音频配文,全文共分6集,这是第5集。由于文作了修改,与音略有差异,敬请留意。

母亲去世后,那么刚强硬朗的一点杂病也没有的父亲悲痛得如同当年喝菜汤一样,身体迅速垮下去了。他每天清晨和午后两趟到母亲的坟上,风雨无阻,长跪不起。他每天早上从母亲的坟上一下来,就独自赶上羊群上山了。羊群在山上静静地吃草的时候,他就那么孤零零地蹲在山上的地埂上,久久地注视着远处山崖间的那块坟地。

父亲这时的心中装着一片大海。他成了一个真正的谜,我猜不透;更听不见他和那块坟地之间来回传递的一种音乐……

父亲卧炕不起后给我们讲,他只有两天没有去母亲的坟上:一次是下了厚厚的一场大雪,一次是因为给去世的我叔叔过头周年,爬了一架山到前山的祖坟。而眼前这块坟地是个新坟,母亲是这里下葬的第一位。父亲在山上放羊的时候,老远就瞅下了这块地。原来这是我哥的一块承包地,靠阳的崖坎下边是整个庄子里的公墓;面对着前山,那里是母亲的娘家;背靠着她十几岁上就嫁过来的我们的老家邓家山。土地承包到户以后,前山的祖坟空地越来越少了,周边是别人的承包地,不好延展,要一个坟坑特别不容易。所以,父亲一直琢磨着后事,想着将来新开一个坟茔,将来辈辈都埋在自家的地里不再求人。



据说,一次我父亲问母亲:你将来睡在哪哒呢?意思是将来把你埋在哪儿呢?母亲回答:你在哪哒,我肯定就在哪哒啊!于是,父亲就给母亲和作为地主的四哥告诉了他的这个想法。事情就这么快的定下来了。

父亲每次与我们上完坟,慢慢地转身往回走时,总是转过身,恋望着母亲的坟堆,不肯离去。许久以后,他用布鞋在母亲的坟茔旁边勾画出一个圆圈,然后给我们吩咐说:“将后,我就睡在这哒!”他言语之中流露出的那种异常的决绝,使人感到他很清楚他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他在心中已经找到了自己永久的归宿。

父亲对亡人的痴心执迷和对那块坟地的迷恋,使我惊异,也久久的震撼着我。我联想到在兰州我的单身宿舍,他给我说过的一个梦:那时我们还没有发现他的病,感觉很健康。一天早晨,他做完班达时,我还懒懒地睡在床上,他看着我已经醒了,就给我讲:“娃娃,我梦见的睡梦不好得很”,“我梦见了一个涝坝,你亡人阿爷站在池子的对面,让我过去。我说过不去呀!他说浅浅的,你怎么就过不来!这么着,我就淌过去。结果走到河中间就惊醒了。”

父亲讲完这个睡梦,给我破译道:这是一个关于亡人的睡梦。你阿爷叫我着哩,我的时候怕是不长了。我当时心里一颤,顿感不祥,但还是半搪塞半安慰地说:“你身体好好的,一点杂病也没有。做梦的么,有时候胡做着呢……”



但是,我已经隐隐有了一种不祥而可怕的预感,我把这个预感不情愿的、又忍不住地悄悄告诉了我哥。那是一次我和我哥去广河买拖拉机的班车上。我给我哥说:看大大这样子,怕是熬不过母亲的头周年。他很可能是赶母亲无常的日子。我听说好多老两口感情特别好的,都是一个连着一个,一个跟着一个地走了,都在赶往同一个日子。我哥也说:大大吸人的很,见了好多老交往,他都抓住手,说些离别的话。他吉庆的眼眶里满溢着泪花。我一个堂哥麻尔也说,大大这次的病和平素的不一样,见了人就有眼泪——从没有见过大大流过眼泪的啊!

结果,这预感居然应验了:一周年后,父亲就在母亲无常的那个日子仅差不到一天,相跟着去了……



父亲从医院回来后,他说医院里大夫浑身检查了,提出要洗个“阿卜黛斯”。而我觉得,父亲这个愿望更主要是他已经预感到了自己最后的时日,做一次最后的洗礼。作为一个穆斯林要在这个世界上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走。父亲只是考虑到我们子女的感受,说话留有余地,没有把话说穿说白而已。

可是,已入隆冬,农村没有洗澡的条件,重要的是他身体虚弱无法自理。

清晨,天亮之前,我把火生旺,在炕沿旁边放下一个塑料大盆,让他站在里面,提出我帮他浇水。父亲难为情的望着我。我故作轻松地说,这没啥,有病了嘛,没人帮你是不行的。他终于不好意思的点头同意了。

由于农村不像城里那样小时候儿子可以跟着父亲洗澡,也由于教门中关于羞体的禁忌,即使父子之间也很保守不露羞体。父亲使出勇气同意我帮他,既是出于无奈,也是出于对小儿子的亲近和依赖。房子里四面通风,火再旺,温度也在零下,等把浑身洗完,父亲冻得发抖,但他还担心因此站在外面的两个姐姐冷着,嘱咐我赶紧收拾完让她们进来。外面冷,他说。唉,父亲一生心里只装着别人。

父亲洗完澡,回到炕上。

天依然未亮,天也依然很冷。他已经不能站着做礼拜了,只能坐着举意。他转身面壁,双手扶着墙,突然间泣不成声:諾滴胡大圣人啊……跟前就我一人,我长那么大,从未见父亲如此,一时间被震撼得不知所措。

刚强一生的父亲一定是觉得他今天怎么到了这副境地、咋能弱成了这样。儿子帮他洗“阿卜黛斯”,多难为情的一件事哪!

父亲知道自己行将告别这个世界,也曾表现过对于生活的热爱,对于生命和对这个世界的某种留恋。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过了一辈子苦日子的父亲眼看着大家肚子吃饱了,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我两个哥哥还一家买了一台四轮拖拉机,父亲未病前的时候去蒿支沟大寺做主麻,我哥开上拖拉机去接,他显得特别开心。

早晨,弟兄们围坐在炕头上吃早饭,大粗茶就着煮熟的洋芋和花卷馍。那时家乡农村各家的早饭是绝对的千篇一律:煮洋芋的大铁锅里放上蒸笼,捎带上白面花卷或是杂面“茵花”。父亲病重吃不下,只能在旁边侧身躺着,静静的望着大家,看着大家吃得香,就给他深爱着的子女们、又好似自言自语的说:

唉,再多活上几年,就这么看着你们吃洋芋,多好啊!

“就这么看着你们吃洋芋,多好啊!”

——听了,我拿着洋芋的手突然间僵住了。心里掠过阵阵酸楚。



住院回来不久,在父亲病重的日子里,家里念了一个了大规模的“讨白”,凡是与父亲交往的亲朋好友和远近亲戚都请来了。

“讨白”——这是一个在回民病重、去世前举行的重大仪式,念古兰经向真主赎罪,祈求一生可能有过的罪过,以及一切不当的言行,并请来亲朋见证。这也是在离世之前与生前亲朋好友的正式而庄严的人生告别仪式,同时,还互要“口唤”,也就是允许。如果与人还有些账务欠情的都要说清楚,以便在离世前了结或交代给后人偿还。

仪式结束以后,父亲坚持从炕上坐起来,一个个的和亲朋好友道别,互要口唤。

这是人生的告别仪式啊,从此阴阳两世,每一个人都泪流满面。庄子里一位叫马成龙的老人也是父亲的远方表兄来看他,临走时,父亲抓住了那位老人的双手,老泪纵横:姑舅啊,顿亚(阳世)上就这么了,咱们交往几十年,不容易啊,我哪些做得不对的不合适的,有过亏欠啥的,就互相给个“口唤(允许,原谅)”吧!马成龙老人也是泣不成声:姑舅啊,咱俩年一年二,错不了一、两岁啊;你前脚走,我后脚就跟上来了啊……

父亲病重前后一直住在我四哥家里。他觉得常病无孝子,平常都是在各家轮流住照看家务,有病了不能住在一个儿子家里,人来人往会造成负担。况且一年前也是在这个四哥家送走了母亲。等客人们都散去之后,父亲曾婉转的向我四哥提出他想老家了,想到山上去。我四哥明白父亲的意思,因为山上住着三个弟兄三家人,父亲意思是否到别的儿子家轮换着住一段。但四哥假装辨不过,他双手抓住了父亲的手:您想老家了,哪天天气好我就牛套上架子车,铺上棉被毡,您坐上了去转转——意思是只上去转转,转完了再回来,并不送到山上其他弟兄们家里住下。父子一问一答之间互相什么都明白了。父亲满含着泪水,顺势把话说透了:娃娃啊,大大明白你的意思了。长病无孝子啊,住你一个人家里,人来人往的,破费大啊!有你这个话,大大也就放心在你家住了,这里离寺近,我哪儿都不去了。



分享: 更多
点击排行
人气排行
图片甄选
京ICP备11021200号 本站内容未经允许不可转载 Coppyright2009@musilin.net.cn Inc. All Rights Reserved.域名版权归北京阳光盛景国际文化交流有限公司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