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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情,友情(二)——马进祥

来源: 时间:2018-01-29 点击: 我来说两句


【前 记】 

今年腊月15、16分别是我父母去世30、31周年的日子。在临近纪念的日子里,特发临溪老师演播的《亲情·友情》广播音频并附文字,以悼念亡人,寄托后人整整30年来的哀思。根据音频配文,全文共分6集,这是第2集。本集音频开头附带甘肃交通广播播出时主持人对作者的采访,由于文作了修改,与音略有差异,敬请留意。


我当年考上大学后,还穿着母亲怕我冻而缝制的厚厚的棉衣棉裤。那时很少有卖现成的毛衣,都是买了毛线自己织。看着其他同学穿着薄薄的毛衣很体面,我很羡慕。但我又没钱买毛线,更没人给我织。家里人一年四季田间劳作饭都吃不饱,哪会织什么毛衣?穿着厚厚的棉袄,我总是难为情,显得很土气,很自卑。假期里父亲知道了我的心思,就说:娃娃我给你捻线吧,羊毛都是自家羊身上剪的。还是纯羊毛呢。

于是他一边放羊,一边捻毛线。一个夏天下来,足足捻了两斤多的羊毛线,托一位堂哥织了一件毛衣给我寄来……成人以后,我一直在想:60多岁的父亲在炎热的夏天的山上,一边放着羊群,一边一根根小心地抽着、捻着羊毛线,寄托着他对出门的尕儿子的怎样一片情思啊!

父亲捻的线虽然没有机器线那么匀称,但很结实,织成的毛衣我拿回来,反复水洗染色后,伴我熬过了十几个冬天。后来袖口破了,我让妻子把它拆下后再染色,改织成毛裤,穿在身上驱去一个个严酷寒冷的冬天。

孩子不解地问我:“爸爸,有新毛裤你怎么不穿,老穿那个旧的呀?”我摇摇头若有所思:孩子,你不知道爸爸的心思,等你长大成人了,我再给你讲。是的,一个现代都市的女孩儿怎么可能懂得逝去的父辈们那艰难的岁月!她当然不知道我对这件毛衣裤的特殊感情,当然不知道我穿着这件毛衣时内心里充满着的那温暖的感觉,这不是普通的毛衣,而是一件有故事的毛衣,它是任何所谓高档的衣服替代不了的。女儿小时候听我讲,总不理解,听爷爷饿着肚子,总会说一句:“爸爸,爷爷饿了咋不买牛肉面啊?”、“你讲的该不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吧!”

我父亲高额头,深深的眼窝,高高的鼻梁,棱角分明的五官和适中花白的胡须,非常的“苏莱体”(慈祥、信仰之美),像一个新疆人。张承志兄那次见过以后,逢人便赞叹:“进祥父亲长得漂亮极了、漂亮极了……”他当时曾给我写信:

今天下午刚刚从宁夏回来,见到你的信。不想这信无论如何使我睡不成,尽管我近两天没睡了。其实,这几个月来,我也一直想着你父亲,想着因他而懂得的一个词“苏莱提”。

只可惜没留下什么“苏莱提”影迹——因为条件,也因为他本人不愿照相。甚至他带张承志兄和我去北庄,张承志兄拿着刚从日本带来的高级尼康相机也不愿照。当时我俩照相时,却不见父亲,正如后来张承志兄在《北庄的雪景》)中写的那样:老人没有招呼我们,径自走进了那颗古树,跪下上坟。

但是,只有一张连父亲本人也不知道的绝美照片留下来了。

那是一个周末,借了同事一架甘光牌的傻瓜相机,买了一卷当时昂贵的柯达彩色胶卷,我从省城赶回老家。早晨,我跟着父亲抖落掉清晨的露水,铺了一只麻袋,跪在将要成熟的墨绿的麦田上给母亲上坟。我藏好了相机选好了角度,像往常一样跪在父亲的旁边,琢磨着画面和角度,伺机拍摄。他就那么泣声伤心投入地念着“索勒”,我从侧面悄悄地对准镜头,稳稳的按下了快门:画面中的老人穿着青色中式服,双手拿着一本手写的单本《古兰经》,经过母亲无常以后的重大打击,原本花白的胡须全都白了,在东面曹家山顶上即将冉冉升起的太阳的光亮下,随着诵经声微微抖动着。他深埋在墨绿的麦田里,周身的麦穗和麦秆叶子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他的正对面是母亲的一座孤单的新坟,堆起的黄土上覆盖着鹅暖石,石头的缝隙里挤出几根稀疏的杂草;画面的远景是蓝天白云映衬下的绿油油的阴洼山,更远处那太子山脉的雪线隐约可显。侧身的角度更加充分的表现出了老人棱角分明的轮廓,更加充分的表现出了父亲的“苏莱提”,表现出一种因信仰和慈祥而显示出的吉庆之美——这事直到父亲故去也不知道,因为他不愿照相,也因为怕他伤心难过。

我在这张照片的背后题字:

我亲爱的父亲 1987 年7月13日在母亲的麦匝上

送走了父亲的埋体以后,我才加洗印出来分送给了哥哥姐姐保存。

几十年后我将这张照片翻转成电子数码以便保真。每当思念父亲的时候,我拿出来。端详着这张照片和我当年在其背后稚嫩的似乎还有泪痕的题字,我突然发现这个日期很特别。哦,想起了,阴历的这个日子正是我的生日。这个发现让我不免胡思乱想:这是否于冥冥中暗合什么呢?


自从母亲去世以后,看着孤单的父亲,我好像猛然间长大了,突然间成熟了。尽管那时我刚刚20出头。当时虽没有双休日,交通不便,刚刚参加工作工资不高,买来回班车票都算一笔大的开支,但我一有时间就往老家跑,觉得到了故乡,到了孤单的父亲的身边,然后陪着他一起给母亲上坟,那颗游子的空落落的心就踏实了。我常常于周末下班后去搭班车,一般到家就到了半夜。

一次我从单位下班出来,坐公交赶到小西湖,好不容易搭上了开往临夏的班车,因为车没拉满人,又躲着交警不敢停下揽客,就反复的在小西湖周围兜圈子拉乘客。那时没有高速公路,由于正在开挖老路的七道梁隧道,班车绕道蹒跚在阿干镇的那条崎岖的山路上,马达怒吼着,汽车吃力地爬行。满车都是贩运羊皮的小贩,狭窄的硬板座位被裹着皮袄的大汉一坐,如同堆了个胡麻垛,你跨坐在一边就很难受;再加上几个抽烟的,车厢里恶味儿扑鼻。一过三甲集,沿途一路的村镇上旅客下车上车,走走停停,等回到家里已是子夜。

父亲那时已经患重病,侧身躺着,我知道他在家里等着我,侧耳注意着马路边上汽车的马达声,挪开了窗台上的花盆,从炕上了望着公路边停下的班车,心里在默默地期盼着我,呼唤着我。是的,父亲真的在一声声呼唤,我听不见,但能清晰的感觉到。路过家门口时我叫停了班车,三步并作两步一脚跨进门槛,伏在父亲的枕头上,脸贴着他的头哭出了声:大大啊,我放心不下你啊,在单位上心慌得不成,我就是想你啊……

那时,除了我,哥哥姐姐们早已成家,母亲无常以后不久,他们的日子没过多久似乎又日复一日的运转开了,恢复了素日的日升日落。他们忙活着各自的家务也许或多或少地分散了精力,减轻了那种失去亲人打击,分散了失去母亲后的悲伤,而最大的悲痛和可怕的孤独留给了未成家的我和孤单的父亲。

不,还有一个,就是我的二姐——

多少年来,姐夫不愿受农业生产队那种半政治化军事化的严格管束,不参加生产队劳动,不顾家里妻儿老小混迹天涯不着家门。姐姐在炎热的打麦场干完了一天的活,队里分粮时却因为姐夫“不参加生产队劳动”,连带她挣的工分和孩子们的口粮也都扣下了。每次快要分粮时,当姐姐干了一天的活,得知不给她家分时,她就躲到麦垛后面哭;当别的社员将刚打下分配的粮食背回家的时候,唯独姐姐却空着粮袋屈辱的回家。面对饥肠辘辘等着吃饭的一群孩子和公婆,姐姐只好往口粮并不宽裕的娘家跑。多少年来,姐姐守着几间土坯房只身拉扯着一帮娃娃侍候着公婆,在生产队里因为不参加劳动、不受队里管束的丈夫而备受歧视,饥寒交迫,受尽磨难。姐姐一家人在当时贫困的农村,更加贫困的生活线上挣扎。姐姐每次回娘家跟父母哭诉,不但受穷吃不饱,而且姐夫偶尔回家,一唠叨还经常拳脚相加。姐姐提出想结束这段包办的婚姻时,太过传统的父母总是说,看在娃娃们面子上忍耐着过吧。

一次我歪着头,在炕沿上肘着胳膊听姐姐给父母哭诉,突然冒了一句“姐夫打你,你不会往哈三家的大门里跑吗?”哈三是我的一个堂哥,他家门前是一块空旷的场院,离我家不远。平常不小心拉倒了炕桌上的茶碗,父亲吓唬着要打我,我就往那儿跑。这句话惹得姐姐破涕而笑:“哎呀我的个尕兄弟啊,不是哪哒都有个哈三家的大门滴!”

小时候的记忆里,我走路最远的地方就是母亲派我给姐姐家送馍馍。想着姐姐家里几个吃不饱的孩子,母亲每到周末就开始在炕洞里烧个焪锅馍馍让我给姐姐家里送。其实,我家那时也不宽裕,也都吃不饱,记得最清楚的是我们弟兄三个上学回到家里,母亲把青稞面的焪锅掰开分成三份,一人一份。因此,母亲也几乎是从我们口里匀出来接济姐姐一家人的。几个外甥上不起学,从小承担起了繁重的家务。大外甥十几岁时我在兰州托人介绍到一个建筑工地上干活,每天挣不了几元钱;老二外甥不到十岁就辍学,被送到了买家集的一所清真寺里念经,说是念经,其实是为了减少家里的一双筷子,在外混一口饭吃。有一次村子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无常,送“埋体”时散了钱,外甥攒起来了两元钱,回家里来时给了我姐,我姐赶紧打发到小卖部里买来了家里急用的煤油、食盐等。外甥出门时,我姐说:“我的娃呀,你这次挡了家里的大困难了,下次……”还没等姐姐说完,小外甥回答说:“我的阿娜呀,那是送了埋体散下的钱,天天哪有埋体送啊!就是买家集上的人都无常完了,家里的困难也解决不了呀!”说得姐姐苦笑一声,既心疼儿子又觉得无可奈何。姐姐家境困难如此,所以,那时,母亲不仅是姐姐情感的寄托,也是物质上的依靠。

母亲无常以后,姐姐的靠山倒了,她觉得天塌下来了。姐姐悲痛得在家里呆不住;去地里除草,她就在地里哭,直到哭麻了眼睛、分不清青苗与杂草,然后就往家里跑。到了家里也空落,一个人心慌心急,她又往娘家跑,就想见到父亲,就想在母亲睡过的炕上住上一夜。

在那眼熟悉的母亲的土炕上,她帮母亲梳头缝补和换洗衣服,她帮母亲修剪指甲,她陪母亲说话。那时,姐姐家里赤贫没啥拿的,她常常攒一把青稞做成甜胚子提上来看母亲。而现在,物是人非,回到娘家,那眼熟悉的土炕变得空旷了,变得孤寂了。她只身住在母亲的炕上,眼前晃动的都是她与母亲一起的一幕幕。

天麻麻亮,我在睡梦中常常被东房炕上传来的姐姐悲痛的哭声惊醒……

早饭后,大家都干活去了,姐姐家里一大帮娃娃,也该回自己家去了。而我还得回到兰州上班。忙碌的上班倒好,最难熬下班后回到党校的那间宿舍里,忍受着夜晚里可怕的孤独。

而每天清晨,父亲一个人从母亲坟上下来,还得给哥哥放羊去。赶着羊群上了山,父亲身单影只煎熬度日。想着孤单的父亲,我和姐姐不约而同都往老家里跑。

可是,在母亲去世之前,我却没有这种恋家恋父母的感觉。考上大学出门后,假期里父母好不容易把我盼回家,可我回来没几天,一转身,骑上自行车跑出去到县城里找同学玩去了,玩到很晚才回家。那时,我幼稚地觉得和同学玩痛快,觉得在农村家里没意思。

当时年幼无知、少年轻狂的我,哪能在意到父母期盼儿子回家的感受,哪能预想到母亲剩下是时日不多了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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